總體經濟

625億美元順差去哪了?台灣賺進世界的錢,為什麼又往海外走

2026年第一季,台灣經常帳順差625.3億美元,金融帳淨資產增加648.6億美元。這不是兩筆互相抵銷的神祕資金,而是一體兩面:出口與海外所得帶回的淨收入,最後透過直接投資、證券、存款與貿易授信轉成海外資產。真正值得追問的是,台灣為何持續有這麼多儲蓄找不到同等規模的國內投資。

🗓 2026.07.2421 分鐘閱讀8 個來源地緣研究團隊
625億美元順差去哪了?台灣賺進世界的錢,為什麼又往海外走
本文目錄01 / 12
決策摘要
影響對象
財經政策決策者、企業財務主管、金融機構與想理解台灣資金流向的讀者
風險等級
把經常帳順差只當出口競賽的勝負,或把金融帳淨資產增加誤解成資金逃離,會錯過儲蓄、投資、產業結構與外部資產風險的真正問題
時間尺度
短期看季度出口與資本流;中期看國內投資、服務逆差與對外資產配置
最該做的 3 件事
  1. 政府把經常帳、國內儲蓄、民間與公共投資、服務收支及國際投資部位放在同一張儀表板,不只慶祝貨品順差。
  2. 金融機構與企業分開管理海外資產的幣別、期限、流動性與價格風險,不能只用淨資產總額判斷安全。
  3. 政策優先移除電網、土地、人才、法規與公共服務等國內投資瓶頸,避免為了縮小順差而追求低品質投資。
本文重點
  • 2026年第一季經常帳順差625.3億美元,其中商品貿易順差580.1億美元、初次所得順差92.2億美元;服務與二次所得則為逆差。
  • 同季金融帳淨資產增加648.6億美元,主要來自證券投資415.1億美元、其他投資162.2億美元與直接投資73.7億美元;這描述資金配置方向,不等於資金『消失』。
  • 2025年底台灣仍有1.3496兆美元對外淨資產、全球排名第六,但淨部位會受股價與匯率估值影響;真正政策問題是順差背後的國內儲蓄為何長期高於投資,以及哪些有生產力的國內投資仍被瓶頸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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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開始

2026年第一季,台灣出現一組很大的數字:經常帳順差625.3億美元

同一季還有另一組很接近的數字:金融帳淨資產增加648.6億美元[1]

如果把國際收支想成家用記帳,直覺上會問:台灣靠出口賺進625億美元,為什麼金融帳又顯示數百億美元往海外資產走?錢是不是剛進門就出門?這麼大的順差,為什麼沒有全部變成國內投資、薪資或公共建設?

這些問題抓到一個真實現象,卻需要先把帳讀對。

經常帳與金融帳不是兩場互不相干的比賽。前者記錄台灣與世界交易商品、服務與所得後的淨結果;後者記錄相對應的金融資產與負債如何調整。當一個經濟體長期賣給世界的商品、服務與資本所得,多於向世界買進的總額,沒有用在國內消費與投資的部分,通常就會轉成對外資產或減少對外負債。

所以,625億美元沒有消失。

它更像一條河:先從出口與海外所得流入總體經濟,再透過直接投資、證券、銀行存款、貿易授信與準備資產,流向不同的資產負債表。真正值得問的不是「錢去哪裡」,而是:為什麼台灣長期有這麼多儲蓄,需要到海外尋找用途?

3億美元不是一個帳戶,而是四本帳加總

經常帳由四個主要部分組成。

第一是商品貿易。2026年第一季商品貿易順差580.1億美元,較上年同期增加309.7億美元;央行指出,主要原因是新興科技應用需求熱絡、出口擴增。[1] 這是整體順差最大的來源。

第二是服務收支。第一季逆差34.2億美元,較上年同期擴大3.5億美元,央行說明主要與旅行支出增加有關。[1] 台灣人出國旅遊、購買境外運輸或數位服務,都可能讓服務帳呈現支出。

第三是初次所得。第一季順差92.2億美元,較上年同期增加23.6億美元,主要是居民對外直接投資所得收入增加。[1] 這提醒我們,台灣的海外工廠、企業與金融資產已形成另一條收入來源;順差不只來自貨櫃船上的商品。

第四是二次所得。第一季逆差12.7億美元,包含工作者匯款與不帶對價的移轉。[1]

四本帳相加,才得到625.3億美元。它不是政府收到的稅,也不是出口商共同放在央行的一筆現金。它是台灣居民、企業、金融機構與政府對外交易後的總體淨額。

為什麼大順差會對應海外資產?關鍵是儲蓄減投資

理解經常帳最有用的框架,不是「出口減進口」而已,而是國民儲蓄減國內投資

一個經濟體當期生產的所得,若沒有全部用於消費與國內投資,剩餘部分就是對外淨貸出;在國際收支上,通常表現為經常帳順差與金融資產淨增加。IMF在2026年討論全球失衡時,再次把儲蓄—投資框架列為診斷經常帳的核心。[3][4]

這個恆等關係不代表每一個出口商都把盈餘拿去買海外債券,也不代表每一筆海外投資都能追到某一個貨品順差。它描述的是全體經濟加總後的對應關係。

家庭可能把所得存進銀行或買保單;銀行與保險公司把部分資金投資國外債券;企業把盈餘用於海外設廠、併購或存款;出口商提供海外客戶較長的付款期,形成貿易授信。每個人的選擇不同,加總後卻會讓台灣的對外資產增加。

因此,經常帳順差很大,通常不只是「出口很強」,也代表國內儲蓄相對於國內投資更多。

第一季順差為何突然放大?AI把商品帳推高

第一季625.3億美元順差比上年同期增加328.4億美元,幾乎翻倍;其中商品貿易順差增加309.7億美元,是主要來源。[1]

主計總處的GDP資料提供相同背景。第一季實質商品與服務輸出年增35.76%,製造業年增26.18%,主要由半導體、電腦、電子與光學產品推動。[5] 財政部後續公布,上半年出口年增47.1%,AI與資通訊相關需求延續。[6]

這表示第一季順差擴大首先是一個產業與週期現象:全球大量建置AI基礎設施,台灣位在硬體供應鏈核心,出口收入快速增加。

但出口增加不會自動等於國內投資同比例增加。企業可能已擴產,也可能因土地、電力、人才、法規或客戶在地化要求,把新增投資放在海外;金融機構也可能因本地可投資標的、期限結構與風險需求,把資金配置到國外。

順差因此同時包含兩個訊息:台灣非常會對世界生產,也可能仍有一部分所得沒有轉成同等規模的國內需求。

6億美元怎麼走?直接投資、證券與存款各有一條路

央行把第一季金融帳拆成四部分。[1]

直接投資淨資產增加73.7億美元。 居民對外直接投資淨增加100.1億美元,外資來台直接投資淨增加26.4億美元。兩者相減後,台灣在直接投資項目上增加對外淨資產。

證券投資淨資產增加415.1億美元。 其中居民對外證券投資淨增加161.7億美元,主要是銀行增持國外債券、民間部門增持國外股權證券;非居民證券投資淨減少253.4億美元,主要反映外資減持台股。[1]

衍生金融商品淨資產減少2.3億美元。 這部分與其他金融機構收取衍生商品處分利益有關。[1]

其他投資淨資產增加162.2億美元。 主要是其他民間部門的國外存款與貿易授信增加。[1]

四項加總,金融帳淨資產增加648.6億美元。這不是一群人同一天把錢匯往同一個地方,而是不同部門依投資、避險、營運與資金管理需求,調整跨境資產與負債的結果。

把整個金融帳叫作「資金外逃」會誤導。外逃暗示恐慌、不可逆與對本地失去信心;實際上,金融帳也可能反映出口商的正常授信、企業海外布局、金融機構資產配置,以及外資自行調整台股部位。要判斷風險,必須往下看工具、期限、幣別、流動性與交易動機。

海外資產不是浪費,但它會把風險換一種形式

對外資產可以帶來收入與分散。

第一季初次所得順差92.2億美元,就是海外投資產生收入的直接證據。[1] 台灣企業在海外設廠,可以接近客戶、避開部分貿易障礙;金融機構持有外國債券與股權,能取得國內市場沒有的標的與期限;家庭透過基金、保單與退休資產,也能分散單一市場風險。

但海外資產不等於沒有風險。

債券有利率與信用風險,股票有估值風險,外幣資產與新台幣負債之間有匯率風險,海外工廠則有政治、關稅、營運與法規風險。資產規模愈大,風險管理、避險成本與流動性安排愈重要。

所以,順差國不是把風險消掉,而是把部分國內需求不足或投資限制,轉換成對世界資產價格、匯率與制度的曝險。

3496兆美元淨資產為何會下降?存量會被價格重估

經常帳與金融帳是「一段期間的流量」;國際投資部位則是「某個時間點的存量」。把兩者混在一起,很容易得到錯誤結論。

央行公布,2025年底台灣對外資產3.267兆美元,較前一年增加2,757億美元;對外負債1.9174兆美元,增加4,384億美元。相減後,對外淨資產為1.3496兆美元,較前一年減少1,626億美元,仍是全球第六大淨債權經濟體。[2]

為什麼資產增加,淨資產反而下降?

央行指出,對外負債大增主要來自外資持有台灣股票的估值上升。[2] 台股上漲時,外國投資人持有的台灣股權市值變高;在國際投資部位上,這會增加台灣的對外負債。這不是台灣在當年借了同樣多的新債,也不代表現金當期流出。

同樣地,居民持有的海外股票與債券上漲,也會提高對外資產。國際投資部位會同時受到交易、匯率、股價與其他估值調整影響。

淨部位很大,代表台灣整體擁有厚實的外部資產緩衝;淨部位下降,則提醒我們不能只看一個總額宣布安全或危險。

大順差到底是好是壞?答案取決於它為什麼發生

經常帳順差本身沒有固定的道德符號。

如果順差來自高生產力企業、人口老化下的合理儲蓄、具競爭力出口與成功的海外投資,它可以增加國家財富與危機緩衝。台灣在AI供應鏈取得收入、海外投資又帶回所得,正是其中一部分。

但如果順差同時反映家庭不敢消費、社會安全網不足、國內投資報酬受基礎設施與制度瓶頸壓抑,或企業找不到足夠的本地機會,那麼順差也可能是未完成投資的影子。

IMF提醒,判斷失衡不能只看匯率或雙邊貿易,要檢查儲蓄、投資、財政、人口、政策與外部資產負債表。[3][4] 同一個順差比例,在一個為退休做準備的成熟經濟體,與一個壓低消費、限制資本配置的經濟體,政策含義完全不同。

因此,台灣需要的不是「順差愈大愈好」或「順差就是剝削內需」的口號,而是一份來源診斷。

服務逆差是一個提示:台灣人買世界的服務,比賣出的多

第一季商品順差580.1億美元,服務收支卻逆差34.2億美元。[1]

旅行支出增加是央行點出的主要原因。這反映台灣家庭與企業有能力購買海外旅遊與服務,也說明台灣的外部競爭力高度集中在貨品與製造,服務出口的抵銷能力相對有限。

這不代表應限制出國旅遊。消費選擇本身不是政策錯誤。

真正值得問的是,台灣能否輸出更多高價值服務:軟體、雲端、工程、醫療、設計、金融、教育、內容、維修與專業顧問。若商品順差賺來的收入,能支持國內服務業提高生產力並進入海外市場,順差才會從單一硬體優勢變成更廣的國際收入來源。

服務帳也是一面鏡子。它告訴台灣,世界願意買我們的晶片與伺服器,但在許多無形產品上,我們仍是淨買方。

最大的政策錯誤,是為了縮小順差而製造低品質投資

既然順差等於儲蓄高於投資,最直覺的政策是「多投資」。

方向可能正確,方法卻不能只追金額。

如果政府為了讓數字下降,倉促推動沒有需求的建設,或用補貼創造低效率產能,資源會被固定在錯誤用途;如果企業因資金便宜而擴張沒有競爭力的產品,投資增加只會延後認列損失。IMF也強調,產業與貿易政策對經常帳的效果取決於是否提高整體生產力;錯置資源可能讓投資與消費更弱,反而維持大順差。[3][4]

高品質國內投資應改善未來的生產能力或生活能力:電網、數位與交通基礎設施,研發、軟體、人才與照顧體系,住宅與都市更新,以及能讓企業擴大服務出口的制度。

衡量標準不是「花掉多少儲蓄」,而是投資是否提高生產力、降低未來成本、擴大選擇並形成可持續收入。

台灣真正該補的,是國內投資的可行性

企業不是因為愛海外才一定把錢送出去。很多時候,海外投資是客戶、關稅、土地、能源、人才與市場規模共同決定的結果。

政府能做的,不是命令資金回家,而是讓更多好投資在台灣變得可行。

第一,降低基礎設施不確定性。電力、用地、用水、網路與交通若缺乏可預測的容量與時程,再高的預期報酬也可能被延誤風險吃掉。

第二,提高人力與服務供給。技術人才、照顧服務、住宅與移動成本會影響企業能否在本地擴張;投資環境不只是一張租稅優惠表。

第三,改善非科技部門生產力。若所有高報酬投資都集中在半導體與AI硬體,其他儲蓄自然會尋找海外資產。讓軟體、醫療、專業服務、能源與高值製造出現更多可投資標的,才是真正的再平衡。

第四,強化社會安全網。家庭若對退休、醫療、失業與照顧高度不安,會提高預防性儲蓄。合理的保障可能讓家庭更敢消費與投資自己;這是機制推論,具體效果仍需依台灣資料評估。

企業與金融機構要看的,不是「海外」兩個字

對企業財務主管而言,跨境資產至少要拆四層。

幣別:收入與負債是否同幣?匯率變動會不會侵蝕毛利或資本?

期限:短期付款需要的現金,是否被放進長天期或波動大的資產?

流動性:市場壓力出現時,資產能否在不大幅折價下變現?

司法與地緣位置:資產位在哪個法域,是否面臨制裁、資本管制、稅務或政策變化?

對銀行、保險與基金而言,還要看利率敏感度、避險成本與擔保品需求。對出口商而言,貿易授信增加可能支持客戶,也可能把信用風險留在自己帳上。

「台灣有1.3496兆美元對外淨資產」是宏觀緩衝,不是每一家機構都安全的保證。總體淨值可以很厚,個別資產負債表仍可能因幣別、期限或流動性錯配受傷。

最後判斷:順差不是終點,而是一張待辦清單

625.3億美元經常帳順差,首先證明台灣在AI硬體與出口市場擁有非常強的賺取外匯能力。648.6億美元金融帳淨資產增加,則顯示這些淨收入如何透過各種工具轉成對外資產。兩者是一體兩面,不是錢憑空消失。

台灣也因此累積了全球第六大的對外淨資產部位。這是重要安全墊,可以產生所得、分散市場並在危機時提供選項。

但順差不該只被當作國際競賽的獎牌。

它還列出三項待辦:國內有哪些具生產力的投資因瓶頸沒有發生?服務業何時能從淨買方變成更強的出口者?龐大的海外資產如何管理匯率、利率、流動性與地緣風險?

真正成熟的順差國,不是把每一美元都留在國內,也不是讓每一美元自動流向海外,而是確保資金有足夠多高品質、可承擔、能提高未來能力的選擇。


資料來源

  1. 中央銀行 — 115年第1季國際收支
  2. 中央銀行 — Taiwan's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Position (2025)
  3. IMF — Executive Board Discusses Global Imbalances
  4. IMF — Global Imbalances: Old Questions, New Answers?
  5. 行政院主計總處 — GDP: Preliminary Estimate for 2026Q1, and Outlook for 2026
  6. 財政部 — 115年6月海關進出口貿易初步統計
  7. 中央銀行 —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position SDDS metadata
  8. IMF — 2025 External Sector Report